A to the Loo@HK
肠易激实在是一种不好的体验。肚子说闹就闹，往往不肯提前打个招呼，有时连着一整天的情绪也被弄坏了。从大约九岁开始算，我已经和它相处了差不多四十年，至今没摸清它的脾气。我听过一种说法，人大肠里的微生物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宿主的大脑。若果真如此，我们这些患者，大概就是些不幸被体内的疯子缠上了脑子的人。
在这个病的规训下，我形成了不少行为模式。比如会不自主地盘算自己与最近的厕所之间的距离；一到陌生地方，就开始四处留意厕所；一个地方但凡去过两次以上，周边五百米内的洗手间通常就被我摸清了：有几个格子间，蹲便还是坐便，卫生状况如何。听起来多少有些古怪，不过这么多年下来，说自己是个厕所老客，甚至品鉴家，应该也不算托大。
中国内地飞速发展的几十年里，洗手间的条件也在不断提升。早些年，我会时不时专门搭车去五星级酒店上厕所。酒店的洗手间往往宽敞明亮，空气里有香氛，洗完手，有时还有侍者递上毛巾。对我这种人来说，值得专程去一趟。后来各类商场、餐厅和公共场所的厕所条件越来越好，出门也安心了些。相较之下，到了境外，人生地不熟，反倒又得为这件事伤脑筋。
说回香港。最早那次闹肚子的惨痛经历，对我来说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。那时还处在按图索骥、依照旅游攻略打卡的阶段，在港岛四处奔袭，吃完一家赶下一家，总觉得难得来一趟，要多去几个地方才好。
记得那天从中环的小巷穿过，无意中看见一座公共厕所，颇突兀地立在街边，我当场就噗嗤笑了出来。因为想起早年媒体报道王菲，说她放着香港的高档公寓不住，为了爱情跑去北京住大杂院，还要蹲胡同口的公厕。看那些报道的口气，仿佛香港根本见不到街头公厕。这不也有吗？
一个小时以后，我的肚子里已经装了兰芳园的丝袜奶茶和菠萝油，又排完队，在九记牛腩坐了下来。面前的东西才吃了几口，也不知道跟肠胃里的存货起了什么冲突，猛然间一阵翻江倒海。我稍一愣神，就知道不好，凭这些年的经验，憋是憋不回去的。
不敢再吃，赶紧放下筷子，起身出门。走了两三条街，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酒店，大堂洗手间却赫然挂着“限员工使用”。再问沿街的小商场、食肆，也都说厕所恕不外借。我急得满头大汗，腹中还在一阵阵催促，眼看就要变成如今网上常说的“喷射战士”。
以前听人说香港人情冷漠，此刻不免觉得，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。知道人家有人家的规矩，可当时哪里顾得上体谅，只觉得我都急成这样了，借个厕所，通融一下又能怎样？街上人来人往，我却连下一步往哪里走都拿不定主意，心里越发有些怨气。
这时才猛然想起，一个钟头前，两条街外不是有座公厕吗？
我对走过的路一向记得牢，这点本事总算派上了用场，立刻掉头赶了过去。先前还觉得那座公厕立得突兀，此刻只庆幸它足够显眼，让我经过时多看了一眼。
实话说，街头公厕比我想象中干净，也没什么臭味。至少男厕跟我印象里同时代的内地公共厕所不是一个概念，那时候内地不少公厕还要收费。我在里面足足待了二十分钟，一阵暴风骤雨般地释放，出来时两腿发麻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，终于又有心思看看街景。
从此以后，我在香港就多长了一个心眼。不管去哪个地界活动，都一定要先找到厕所，再以它为中心，在步行五分钟左右的范围里安排事情。要是哪天因为意外得走出这个圈，心里便难免犯嘀咕，走着路也要分神留意两边的建筑。同行的人看我东张西望，大概以为我在看风景，其实我时刻都是神经紧绷。
近年来再去香港，办公事、谈生意、开会的情况占了多数，这边写字楼里的洗手间又让我有了另一番经验。我去过的不少地方，洗手间设在办公室外的公共区域，需要刷门卡进入。有些前台备着供访客取用的洗手间门卡，坐在大厅等人的时候，我便会顺便留意一下，真有需要的时候就能开口借用。
还有几次，跟主人聊完事情，临告辞，对方会很自然地问上一句：“要不要先用一下洗手间？”
第一次被这么问，我竟然有点不好意思，赶紧说不用不用。虽然平日里总在为如厕操心，这件事突然被人当面照顾到，反而不太习惯。
后来有一次，确实感觉有些内急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点头。只见客户掏出门卡，带着我出了办公室，一路走到公共洗手间门口，在刷卡器上一刷，往旁边让了让，还做了个有请的手势。
我有几分惊讶：“您不用上，还陪我来这儿啊？”
他说：“没事没事，我在这里等等就是。”
我既有些感动，又有点难为情。门是进去了，心里却惦记着外面还有人在等，不好意思让人家站得太久。好在那次只是寻常内急，没有闹出当年中环那样的阵仗。出来又道了声谢，下楼的时候，心里头想的是适才客户这个举动里藏着的体贴。
如今再有新朋友跟我一起去香港，我总会不失时机地分享一些在这里上厕所的经验。哪家商场方便，哪栋楼要借卡，哪里看着不起眼，里面却收拾得干净，这些往往比店里的招牌菜还记得牢。朋友听着觉得好笑，我却有几分得意，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厕所老客，总有些心得可讲。
香港去了这么多年，有些地方去过便忘了，那座中环街边的公厕，还有客户刷完卡、侧身让我进去的样子，却一直记得清楚。说来有些不雅，厕所竟成了我对香港很深的一部分记忆。里面有过狼狈，有过怨气，也存着些至今想来仍觉得温暖的小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