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
作为老登,在论坛敲下长帖从来不在我的计划里。我曾经想过,等阿森纳夺冠的时候,也许应该说点什么,但真正等到那一刻,心里还装着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,于是便按捺了下来。如今喧嚣渐渐落幕,也终于有时间回头聊聊这一年。
背景:相信那个"过程"
英超2024—25赛季临近尾声时,我支持了三十年的阿森纳已经注定颗粒无收。尽管积分榜上的成绩并不难看——连续三年屈居亚军,但我并没有太多失望,因为从2023年开始,我已经基本接受了阿尔特塔的计划,也愿意相信他所说的那个过程。
纪录片里的阿尔特塔,对俱乐部有一种近乎全身心的投入。他相信长期愿景,按照专业标准做事,同时又愿意根据现实不断调整,并不会因为坚持原则就拒绝变通。这种风格,与我理想中的行事方式相当吻合,也让我逐渐认同阿森纳的发展方向。
二十多年的职业经验也告诉我,这种级别的成功从来不容易。人员、资源、环境、竞争、士气和运气,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在关键时刻制造新的困难。这世上并没有一套已经验证过的公式,可以让一支球队、一家公司或者一个人,沿着说明书直达终点。
2024—25赛季开始以前,我获得了一个远方的新工作机会。当时判断,这也许会成为个人和家庭的一个新方向,于是带着相当大的期待去了。
由于工作和出差,看球的次数少了很多。在我几十年的球迷生涯中,这算是少数没有全程跟随阿森纳的赛季。
到了赛季末,女儿反馈出来的状态让我意识到,这种家庭模式不能再继续;与此同时,新工作本身也没有按照预期发展。我最终作出决定:辞职回家,陪女儿完成高三、参加高考,同时尝试做一点自己的生意。
年近半百,我给自己安排了一个GAP年。
当然,这也注定会成为我有时间完整陪伴阿森纳的一个赛季。
第一阶段:重新对齐坐标
辞职以后,我先花了两个月休息,让自己从上一段经历里抽离出来。
我一个人去了几个地方,也见了一些老朋友,希望在生活节奏的变化中重新寻找灵感。我把这段休息的终点,设在7月31日的香港——阿森纳与热刺的友谊赛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看枪手比赛。
赛前,我买了一件新赛季球衣,印上了卡拉菲奥里的名字和号码。在他身上,我看到了一点记忆中"不败之师"那代球员的感觉:强硬、直接,同时又带着一些不完全服从常规的灵动。
那也是一次气氛很好的大中华区枪迷聚会。比赛没有赢,但我并不在意。对阿森纳来说,这只是商业巡演的最后一站;对我来说,则是重新进入状态以前的最后一次放松。
8月,我和女儿认真谈了一次,先明确了自己的定位和计划。
我告诉她,我认同她选择高考这条路。无论当初是出于惯性、环境,还是没有认真考虑其他选择,既然最后进入了这种高度标准化的筛选机制,就应该把它当成一次训练自己的机会,而不是单纯承受一年痛苦。
我把自己的角色定位成她的Coach,而不是替她学习的人。
首先,我曾经比较擅长应试。未必每一次都能取得特别好的结果,但我清楚标准化考试的机制、目标和要求。前一年,因为想确认自己多年不用英语以后还能不能适应新工作,我临时报了雅思,自己上网找资料准备了两周,最后考了7分。
其次,我一直从事与人有关的工作,对怎样调整状态、应对压力、拆解问题、制定计划和处理焦虑有一些经验。前一年我自己也经历过轻微的抑郁状态,但在寻找专业帮助以后,很快走了出来。
更重要的是,这是我的孩子。从出生、学艺到升学,我一路陪她走过来,对她的性格、能力和习惯,自然有相当程度的了解。
另外,这几年跟随阿森纳和阿尔特塔,也让我越来越确定,自己愿意采用怎样的方式做事。
这一年结束后,阿尔特塔在夺冠采访中说过一段话,正好概括了我当时想建立的心态:
"我总是会质疑自己。'我是那个对的人来做这件事吗?''我是不是已经竭尽所能、倾其所有了?'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那么接着问:'我是不是已经让最优秀的人围绕在我身边来帮助我?'
因为如果这些答案都是肯定的,你就可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'我付出了我的全部。'那么接下来,无论发生什么,顺其自然就好。"
我希望自己也能用这样的心态,完成这一年。
第一步,是陪她一起梳理情况。
我们花了不少时间,把过去每一门学科的掌握程度、考试表现、强弱项和时间分配列出来,画表格、做评估,然后定目标。
高考是一个以省为单位的排名体系。她中考时大约处在前25%,高二摸底考试是四百多分,这就是我们的起点。
我并不完全认同高考知识体系的科学性,但既然已经进入这个游戏,就必须在它的框架内设定指标。我的判断是,可以把全省前10%左右设为核心目标,大致对应通常所说的"一本"或者"特控线";至于600分,可以视为认知和学习能力发生明显突破以后的上限目标。
第二步,是对齐方法。
我知道女儿数学基础薄弱,但我始终相信理性思维的重要性。我经常讲自己信奉的三条数学原则:贝叶斯、傅里叶和泰勒。
贝叶斯意味着必须先建立判断,然后根据新的信息不断修正;傅里叶意味着再复杂的问题,也可以拆解成相对简单的基础成分;泰勒展开则提醒我,一个人不能只看当前的位置,还要观察趋势、趋势的变化,以及更高阶的变化。
说得简单一点,就是要先有框架,再拆解问题;要敢于作出判断,也要保持开放,根据现实不断更新,而不是把第一次判断当成不可改变的信仰。
数学学习本身也需要这种思维训练。很多人口中的"脑回路",本质上是在具体问题的刺激下,逐步理解新的模型,再通过重复练习把它内化。如果只记答案,不去拆解条件、路径和关系,知识就很难真正进入自己的思维系统。
女儿听完没有说什么,我知道她多少有些不以为然。
但阿森纳过去几年的经历,已经把复杂项目怎样推进这件事,展示得相当清楚。
第一个亚军,在我看来输在后程能力和阵容深度;第二个亚军,上半赛季的注意力和稳定性仍然不足;到了上赛季后半段,阿尔特塔给出了一套越来越"应试"的方案:让阵型保持紧凑,尽量降低比赛的有效时间和回合数,控制变量,降低风险。
这也带来了球迷所说的"进攻便秘"和"合理拖延"。
但我从中看到的,是他对冠军目标的高度聚焦。英超这个项目足够复杂,人员、战术、士气、伤病、文化和精神,每一个方面都可以单独写一本书。在某个阶段,做减法、控制风险,也许就是最现实的选择。
阿森纳最终还是排名第二,并且很大程度上输在伤病控制上。但连续几个赛季排名第二,同时伴随着欧冠轮次逐年深入,作为一个看了三十年球的老球迷,我很难简单地把它定义为失败。
它更像是在不断取舍、试错和调整中,一点点接近目标。
我也不希望"陪孩子"成为自己理直气壮躺平的借口。
于是在8月,我迅速注册了一家公司,处理好基本的财务和账务问题。至于究竟做什么,我没有急着定死方向,只是想看看,多年的市场、销售和管理职业生涯,究竟给自己留下了什么。
第二阶段:理念不能代替训练
两个多月以后,我开始意识到,陪读和带一支球队一样,理念不能代替训练,框架也不会自动转化成能力。
女儿的自驱力不算强。大部分时间,我只能抱着电脑坐在她旁边,既让她知道有人陪着,又尽量不让自己的存在变成一种监视。
我们尝试过画思维导图、流程图,做文本拆解和数学图像分析,也尝试过把一道题或者一篇材料拆成不同步骤。
最大的意外发现,是我自己的脑子似乎还没有明显退化。无论是解高中数学题、分析文科材料,还是写作文、搭结构,基本都还在线,英语更不在话下。
但问题也很快出现。
这些能力已经变成了一个成年人多年积累以后形成的经验体系,很多步骤在我的脑子里已经被自动压缩掉了。我能够迅速看出一道题的结构,却很难把中间的思考过程完整还原出来,更不可能把一套老油条的脑回路直接复制给一个高中生。
她看我分析时,会觉得有所启发;可一旦自己面对一张白纸,仍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,不知道怎样总结,也不知道怎样把一个大问题拆成几个可以处理的小问题。
我逐渐意识到,自己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。
她需要跨越的并不只是几个知识点,而是专注度、习惯、思维方式和应试技巧。仅靠模仿、提醒和纠正,很难在短时间内完成这种变化。
与此同时,联赛前十轮的阿森纳呈现出了极强的防守能力,丢球很少,同时不断通过定位球得分。
"角球队""挡门将""挤地铁",一时间话题度拉满。
阿尔特塔解释过,加强定位球是为了应对越来越多球队采用全场人盯人的策略。这说明,所谓体系并不是一套固定动作,而是不断根据对手变化,重新寻找空间。
紧凑阵型、跑动、压迫和对抗,可以应用在整个球场,也可以压缩到定位球这个局部场景。他还找来了专门研究定位球的教练,把过去容易被忽视的细节做到极致。
曾经被嘲讽为"黑魔法"的做法,后来逐渐变成了英超主流。
我也需要寻找更多外部力量。
我去问过自己当年的中学老师:现在的孩子与我们那一代相比,最大的区别是什么?
他们给出的答案是:很难被激励。
时代环境塑造了这一代人的特殊底色。我们成长的过程里,匮乏、竞争和改变命运,本身就构成了足够强的动力;现在的孩子拥有更多选择,也接触到更多信息,却不一定更容易形成具体而持久的欲望。
我安排了一次大学校园开放日之旅,带她去了几所学校,让她自己去感受校园、专业和未来生活,看看是否真的愿意为了某个目标,多做一点事情。
在得到肯定答复以后,我还是找来了有经验的一对一老师,在整体思路下,针对几个主要弱项进行补齐。
这也是我这一阶段学到的一件事:一个人再有判断,也不应该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手里。真正的Coach,不是证明自己什么都会,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找到更合适的人。
我的生意也在这个阶段逐渐启动。
我抽时间联系过去的客户,选择自己认为容易解释、容易创造价值的产品做代理,同时设计商业模式和交付流程。
做贸易本身没有想象中复杂。只要能够把路径、价值和交付讲清楚,很快便签下了几个合同。
有一家正在筹备上市的客户,大老板看到我利用AI准备的详细材料,甚至私下和我谈起收购,希望借此丰富他们的业务线。
这件事多少有些荒诞。
我只能如实告诉他,公司刚成立,业务才起步,我连以后主要做什么都还没有完全想好,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收购对象。
不过,这件事至少让我确认了一点:离开一个具体职位以后,过去积累的能力并没有随之消失,只要能够重新组织起来,它们仍然可以产生价值。
第三阶段:在冬天里保持节奏
进入冬季以后,高三的压力越来越明显。
衡水式的强度、寄宿生活、同学之间有意无意形成的竞争氛围,再加上一次次考试带来的反馈,都会持续消耗一个人的状态。
那段时间,女儿每次开口,往往都是抱怨和负面情绪。
我开始减少直接指导,把更多精力放在心理调整上。不是因为知识不重要,而是我逐渐意识到,在一个足够漫长的项目里,如果状态持续恶化,再正确的方法也无法执行。
我经常和她讨论,怎样把这么大、这么长的项目当成游戏。
刷题和练作文当然无聊,但也可以去识别出题人设置关卡的方式,把一道题、一种题型、一次考试当成刷怪和过关。每解决一个具体问题,就给自己一点小小的正反馈。
所谓"做题家",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练出来的。不是天生喜欢做题,而是在长期重复中,逐渐从识别模式和解决问题里获得一点成就感。
几次交谈以后,她告诉我,好像有了一点感觉。
能够深夜看球,是暂时不用上班的人才能享受到的福利。
那段时间,我看了很多欧冠和周中联赛。大部分时候,阿森纳仍然能够掌握主动,尤其是在欧冠比赛中。
但疲态也逐渐显现出来。
很多人担心的圣诞快车赛程顺利通过,后面的比赛却反而出现起伏。节奏越来越慢,面对狼队这样的对手,也很难持续展现优势。
欧冠比赛中,可以明显感觉到教练组做了大量针对性布置;回到联赛,则能感觉到阿森纳已经被对手研究得越来越深。
阿尔特塔能够调整的空间似乎并不大。
在这种起伏中,总会有球员站出来。特罗萨德、埃泽、梅里诺,甚至道曼,都在某些时刻帮助球队拿下比赛,保住有限的领先优势。
这也让我逐渐接受,长期项目的稳定,并不意味着每一个环节都必须始终稳定。很多时候,所谓体系的作用,是当某个部分暂时失灵时,仍然有人能够承担责任,让整个项目不至于崩溃。
我也在这段时间接触到了几个很感兴趣的新行业。
我开始大量阅读和研究,有时去大学图书馆翻教材,有时和AI讨论一整天,思考自己在这些领域里能够做什么。
积累了几个客户以后,我和业内协会合作办了一场沙龙,用类似"五个阶段"的方式,分享我们观察到的行业机会。
作为一个初入行的老人,效果比我预想中好。后来还有朋友邀请我去他们的活动演讲,这让我很开心。
我记得有一位阿森纳粉丝博主,对阿尔特塔经常使用管理学、营销学式的话语很不以为然。他的视频里特别喜欢拿"阶段论"开玩笑,动不动就问:某某现在处在哪个阶段?你又处在哪个阶段?
五阶段计划当然不是金科玉律。现实中的阶段也不会彼此分明,某个时间点往往同时包含几个阶段的特征。
但一个团队要成功,对齐目标、路径和计划,始终是重要前提。
阿森纳从温格后期和埃梅里时期的低谷中走出来,需要重塑文化和自信,需要更准确地投资,找到合适的人,也需要不断试错、反思并对现实作出回应。
我活了几十年,过去一直觉得自己不具备真正的领导力。我擅长分析、协调和解决问题,却不一定相信自己能够从零开始,带着一群人走向一个不确定的目标。
阿尔特塔从一个菜鸟教练开始练级的全过程,却让我产生了一点信心:也许到了这个年纪,我仍然可以尝试一些过去没有做过的事情。
第四阶段:接受限制和意外
过完年,高三很快进入冲刺阶段。
几次全市模拟考试中,女儿的成绩有所进步,但始终与我们设定的"特控线"存在距离。
她的心态一度崩溃,几次哭着说,感觉做了这么多根本没有用。如果结果早已注定,还不如直接躺平。
这种想法并不罕见。一个人面对长期项目时,很容易因为短期结果没有达到预期,就否定此前所有投入。做了很多,却迟迟看不到想要的变化,有时比一开始什么都没做更加令人沮丧。
最好的处理方式,还是重新沉浸到具体问题中。
我又花了不少时间,分析她的时间分配、补习课堂、考试节奏和考场发挥,希望把抽象的焦虑重新拆成一些可以处理的环节。
我看到了她进步的原因:背单词的方式改善了,材料分析的深度提高了,答题结构也比以前完整。
同时,我也看到了很多短期内难以改变的僵硬之处。
尤其是数学和地理,她在读图、信息转换和建立关系方面仍然比较混乱。我给她设计了一套短期提分计划,但也不得不承认,数学想在剩下的时间里稳定达到及格,可能性已经很低。
数学的底层仍然离不开计算能力和数感。很多概念的理解,需要建立在长期的计算训练和数字直觉之上。
她从小在这方面积累不足。到了高三,再想快速突破数理逻辑中的高阶部分,就需要补大量早年的基础欠账。
这也让我更加相信,所谓"女孩天生不擅长数学",很多时候来自早期训练不足、社会暗示和长期形成的自我设限,而不是能力本身存在某种清晰边界。
遗憾的是,数感和逻辑需要多年积累。到了高考前几个月,我们已经没有时间重新补建整个基础。
这也是我这一年越来越清楚的一件事:父母可以提供判断、方法和资源,却无法替孩子完成能力结构的重建,更不可能替她产生欲望。
孩子不是一个可以按照项目管理方法不断优化的对象。她是一个具体的人,有自己的节奏、惰性、敏感和边界。
我当然希望她改变,但同时也必须学会接受她当下的样子。
另一边,大家都在等着看阿森纳的"三月掉链子魔咒"。
三月的成绩尚可,球队却还是倒在了所谓"月度最佳教练魔咒"之下。四月的几场比赛,过程几乎无法令人满意。
此前还很乐观的观察者们迅速转向唱衰。他们认为,以曼城的底蕴,一旦气势逆转,阿森纳就不会再有机会。
球场上的疲劳已经相当明显。
上半赛季表现惊艳的苏维门迪开始被针对。对抗、传球、保护第二落点,各个环节都暴露出问题。
我偶尔也会把这些和女儿分享。
我告诉她,这个世界上最确定的事情,就是意外一定会发生。即便前面的计划几乎算无遗策,每一步都执行到位,也应该做好随时面对挑战的准备。
真正珍贵的冠军,不会轻易由别人送到手里。自己不放弃,是所有可能性的前提。
我当时仍然认为,阿森纳夺冠的概率很高,最终翻车的可能性不大。即使结果不理想,这个赛季的过程,我也能够接受。
因为我越来越相信,一项长期项目的价值,不能只在最后一天才被决定。
第五阶段:重新获得创造的能力
这一阶段,还有一件事情让我非常庆幸自己处在相对自由的状态。
AI应用开始出现突破性进展。
从2月份第一个在圈子里出圈的AI Agent——OpenClaw开始,探索AI究竟能够做什么,很快在我们这个"码农老登圈"里炸开了。
我们这批人在三十年前还是玩电脑、参加信息学竞赛的潮人。过去二十年里,很多人逐渐离开一线编码,转去做管理、销售、咨询和提需求。偶尔想重新捡起来,也经常被安装、环境配置和调试劝退。
现在,通过对话就可以让AI协助规划、设计、处理任务、编写代码,甚至完成部署。我们脑袋里积攒了几十年的各种想法,突然有了落地的可能。
对我来说,真正重要的并不是它帮我完成了多少工具或者系统,而是我重新获得了直接创造东西的能力。
过去,一个想法要变成产品,需要找到技术团队、准备预算、排期、沟通需求,然后在一次次传递中逐渐变形;现在,我可以直接和AI讨论,把脑子里的结构一点点变成网页、流程、文档、系统和应用。
我从公司的流程和文档模板开始,逐渐延伸到法务、财务、官网、SEO、CRM、计费和客服系统,也按照自己的运营思路,尝试开发几个企业级应用。
这些事情未必都会成为真正的生意,但它们让我重新感觉到,自己仍然能够亲手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某种具体存在。
我多年来另一个没有完成的愿望,是写一部长篇小说。
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:姓"李",对于中国人意味着什么?
这些年,我逐渐形成了一个答案:它似乎什么都不意味着,却又意味着一切。
我很想把这个想法放进五代十国的时空中,用故事去表达,但一直受限于自己的心力和笔力,没有真正落地。
这一年,我开始借助AI反复尝试不同版本,小说的体系、重大情节和人物弧光,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生长出来。
为了让这些内容更加具象,我又开始尝试制作配套游戏,利用多模态AI生成视频。
我逐渐意识到,这已经成为一种非常美妙的脑力活动。它带来的满足感,甚至超过阅读、看电影和打游戏。
过去几十年里,我的能力分散在技术、销售、管理、写作和审美之中,很少有一个项目能够把它们全部调动起来。AI第一次让我感觉,这些看似彼此无关的经验,也许可以重新聚合成一种新的创造方式。
这也是这一年真正改变我的地方。
离开原来的职位以后,我一度担心,自己的价值是否只是依附于某个组织、某个头衔或者某套已经熟悉的职业路径。
AI、创业和写作给出的回答是:并不是。
只要我仍然愿意学习、判断和创造,过去的经验就没有消失,它们只是需要一个新的容器。
尾声:输赢之外
距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时,经验告诉我,最重要的已经变成心态和状态。
知识能力的边界,很难在最后阶段继续大幅突破。更现实的做法,是认真研究自己。
吃什么、怎样安排睡眠、什么时候上厕所,上午和下午的大脑状态分别如何,怎样通过呼吸和正念调整注意力,都可以提前测试。
饮食、睡眠、鼻炎、生理周期和考试节奏,也应该全部纳入管理。
一句话,想尽一切办法,让自己在考试当天处于最佳状态。
那段时间,我对女儿说,我们来到世界上,也应该体验"赢"的感觉。
要相信自己有机会赢,也要竭尽所能去争取。最终没有赢,就准备下一次去争取别的机会。
我给她举了两个体育界的例子。
阿尔特塔在训练基地养了一只叫"Win"的狗。难道这些顶级运动员,需要靠一只狗才能找到求胜欲吗?
纳达尔在场边喝水以后,总会把水瓶按照固定方向,准确地放回同一个位置。作为历史上最出色的网球运动员之一,他真的需要摆好瓶子,才能打出好球吗?
显然不需要。
但真正的赢家,会主动利用一切细节,让自己相信已经准备好去赢。
经历了糟糕的四月以后,阿森纳在巨大的质疑声中进入五月。
后来的英超结局,大家都知道了:提前一轮夺冠。
在最关键的阶段,阿尔特塔保持了整体框架,同时坚决调整中场,让斯凯利担任主力,并在哈弗茨、约克雷斯和梅里诺之间进行轮换。
球队重新获得了相对稳定的成绩,也等到了曼城出现起伏。
很多人说阿尔特塔保守,但这一次,他的调整最终奏效。
欧冠决赛输给巴黎,在我看来并不意外。欧冠连续几个赛季逐步前进,也符合这支球队的成长过程。
整个冲刺阶段,并没有多少凭空出现的神之一手。
它更像是阿尔特塔六年建设以后,水到渠成的结果。
我在几个深夜里默默目睹了这一切。
夺冠当然令人激动。我流了眼泪,但也仅此而已。
因为这个结果并不突然。
我看到了整个项目生长的过程,而那个过程一直指向这样的结果。
任何事情都会经历起伏和挑战,对手也不会停下来,看着你赢得一切。长期竞争最终比拼的,是你有多渴望那个结果,愿意为它付出多少,在出现问题时是否仍然愿意调整和坚持,以及能不能承受结果迟迟不来的那段时间。
再强的对手,也不是永远不会犯错的神。
高考结束以后,女儿表现得很平静。
几天后成绩公布,确实有些遗憾。
总分和部分科目都不错,但仍然没有达到我们设定的核心目标,距离特控线差了两分。
这两分没有从根本上影响择校。多两分,也未必能够进入真正向往的几所学校;提前准备的保底学校,她的成绩已经足够。
如果只看核心指标,这个项目没有完全成功。
但如果把差两分简单定义成失败,又显然忽略了她从高二四百多分一路走到今天的变化。按照排名,她也已经达到我最初认为可以接受的区间。
只是现在的高考竞争,确实太激烈。
我没有责怪她。
说实话,她已经做到了当时条件下自己能够做到的大部分事情。
我更多是在反思,哪些地方我原本可以做得更好;哪些地方做得太少,没有提供足够支撑;又有哪些地方做得太多,反而让她失去了自主探索的乐趣。
我把自己定位成Coach,但这一年最后教会我的,也许恰恰是Coach的边界。
父母可以帮助孩子分析问题,可以提供资源,可以在她崩溃的时候陪在旁边,也可以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拿出来供她参考,但最终,她必须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人生。
有些事情,即便父母判断正确、方法正确、投入充分,也无法替孩子完成。
接受这一点,比提出一套方法更难。
回想这一年,我并不觉得辛苦,反而享受到了很多。
第一,我确实过足了"爹瘾"。
在今天普遍强调去除"爹味"的环境里,女儿在这一年里对我的信任和亲近,给了我很大的正反馈。她未必接受我讲的每一套理论,也未必按照我的每一个建议执行,但她愿意在焦虑和困难的时候和我说话,这已经是非常珍贵的事情。
第二,我几乎半闭关了一年。
我有时间重新整理自己的思绪,研究未来还有哪些机会适合自己。
谁规定四五十岁的人不能GAP?
第三,我把球看得足够完整。
我经历了一次过山车式的冲冠过程,也像是因此获得了一个重新出发的理由。
这个月,我一边为女儿准备行装和入学注册,一边接到不少朋友的电话。
有人找我讨论新的生意机会,也有人邀请我加入新的团队。
我很高兴地发现,这一年积累下来的思考,在重新与外界交流时得到了一些认可。过去那种焦虑和迷茫,好像也已经淡去了不少。
新的技术、新的商业模式、新的团队和新的挑战,都在那里等着。
至于阿森纳的新赛季,我能够看球的时间大概不会像这一年这么多。
世界杯带来的疲劳和伤病、新援的融入、整个赛程的战略设计,都会成为新的难题。过去几个赛季积累下来的体系不可能全部推翻,但对手一定会继续研究和针对。
我很期待,阿尔特塔下一步又会拿出怎样的故事和路数,也期待这些东西继续给我一些新的启发。
回头看,我这一年似乎也经历了五个阶段。
做成了什么吗?
好像没有哪一件事情,可以称得上完美完成。
陪考的核心指标差了两分;公司才刚刚起步;小说还在生长;新的职业方向也没有完全确定。
那么,这是失业以后躺平的一年吗?
我不这样认为。
这一年,我陪女儿走完了人生中的一个重要阶段,重新整理了自己的能力和方向,重新开始做生意,重新拿起技术,也重新启动了一个埋藏多年的创作计划。
我获得的,可能比一个简单的结果更多。
更重要的是,我重新愿意对未来作出判断,愿意为新的事情投入时间,也愿意接受自己的判断可能需要不断修正。
这一切,很大程度上来自我和阿森纳、和枪迷们共同经历的这个赛季。
那么,我现在处在哪个阶段?
我不敢确定它一定是人生最好的阶段。
但至少,我已经重新进入了一个愿意下注、愿意创造,也愿意承担不确定性的阶段。
也许,这就是最佳阶段真正开始的方式。